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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8章 可敦

作者:怪诞的表哥字数:4099更新:2022-10-18 11:04

第898章可敦

听到“掌权人”三个字,李瑕才再次仔细打量了走到近前的妇人。

岁月已在她脸上留下了太多的痕迹,风吹、日晒、霜雪,还有干燥的天气和刀枪箭戟。

她脖颈处还有一道颇深的疤痕,也许是旁人,也许是她自己,曾经将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割了进去。

若在江南,就连一些老男人都拥有比她更细嫩的肌肤。

她不像一个长年养尊处优的妇人,而像是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

李瑕都有点想把高明月、韩巧儿非要他带的防晒膏送给她一瓶,听她们说是以益母草、紫茉莉花秄研磨而成的……但不记得那行囊放在哪里了,一路上就没用过。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点头示意,用蒙语作了自我介绍。

面对着李瑕那直视的目光,妇人并没有逃避,也没有生气,任由他打量着,甚至还抬起头让他看清她的脖子,似乎是以伤痕为荣。

两人这般对视了一会之后,她才报了自己的名字。

“兀鲁忽乃,汗国的可敦。”

李瑕忽然明白了军情司为何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一个妇人。

阿鲁忽、兀鲁忽乃,这两个人的名字读出来不能说一模一样,但也只差最后是否“乃”这一下。

林子去年年底开始打探西域消息,半年来,伊犁河流域战乱不断,阿鲁忽远遁大漠。消息渠道少,还往往一两个月才能往返一次消息。要他能分清蒙古语里的“阿鲁忽可汗”“兀鲁忽乃可敦”实在是强人所难了。

历史总是有太多令人意想不到的低级错误。

好在军情司这个失误没造成太大的影响,区别只在于来的是阿鲁忽还是兀鲁忽乃。

“看来,我们写信交流过?”

“是我回复了你的信件。”

“你邀请我来会盟,但我还不确定你是否真的有足够的权力。”

兀鲁忽乃道:“是伱邀请我来会盟,你刚刚才说了,你写信给我。”

“写信给阿鲁忽。”李瑕纠正道,“我邀请的是他,不是你。”

“不要因为我是女人而小瞧我,英俊的年轻人。”兀鲁忽乃道,“我是察合台汗国的监国可敦。”

“阿忽鲁正当壮年,应该不需要妻子来监国。”

“不是他需要妻子监国,是因为娶了我、他才能成为可汗。”

兀鲁忽乃说着,扫了一眼李瑕身后二十余人。

李瑕遂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烽燧。

他们都想掌握谈话的主动权,区别在于,李瑕不需要去证明他这个秦王对秦国的掌控。

兀鲁忽乃却不得不述说她的故事。

“我十四岁就嫁给了哈剌旭烈,那一年他十二岁。他是察合台可汗的长孙,是汗位的继承人……”

李瑕只是不了解兀鲁忽乃而已,并非是完全不了解察合台汗国。他当年从开封拿回的情报当中便提及十多年前察合台汗国的汗位争夺。

他知道,察合台的长子死在了第一次“长子西征”中,于是察合台想把汗位传给孙子,这在汉家王朝是极为正常的。

但蒙古制度不是这样。

“二十二年前长生天带走了察合台汗,哈剌旭烈成了新的可汗,那时我十八岁,他十六岁。”兀鲁忽乃轻声叹道:“哈剌旭烈有些文弱,虽然不是一个战士,却是一个宽仁可亲的可汗。但他的叔叔们却在反对他……”

说到这里,她从回忆中恍过神来,看向李瑕,又道:“你们汉人真的很聪明,懂得立下嫡长子继承家业的规矩,可惜我们蒙古不是这样的。”

“是,蒙古人喜欢聚会商量。”李瑕道:“嫡长子继承制是为了稳定,诸王议事制则是看实力。”

“你很了解蒙古。”兀鲁忽乃道,“我辅佐哈剌旭烈成为可汗之后,他的第五个叔叔也速猛哥非常不满,请求贵由给他一支军队争夺可汗之位。”

她没有称呼贵由为“大汗”。

说到也速猛哥、贵由,她语气里中只有轻蔑。

“你知道贵由为什么要支持也速猛哥吗?”兀鲁忽乃问道。

似不经意地,她也在试探李瑕对蒙古的了解。

李瑕笑了笑,故意道:“首先,因为贵由有这个权力,他是大蒙古国的大汗,而察合台汗国只是大蒙古国分封的领土。察合台汗国的可汗,需要蒙古大汗来册封。”

兀鲁忽乃有些愠怒,瞪了李瑕一眼,眼神中有不悦,也有杀气。

但须臾之后,她笑了笑,意识到李瑕是故意在提醒她——忽必烈或阿里不哥还是能随时干涉察合台汗国。

“其次,贵由自己也是一个‘与侄子争位的叔叔’,他虽然是窝阔台的长子,但窝阔台一心只想把大汗之位给阔出,阔出死后,窝阔台宁可传位给阔出之子失烈门,也不打算传位给贵由。

贵由必须证明,窝阔台传位给孙子是大错特错,那么,察合台传位给孙子也必须是大错特错。他一定会派兵支持也速猛哥,从你丈夫手上夺走汗国。”

兀鲁忽乃冷笑,道:“确实是这样,大汗派兵前来,我与哈剌旭烈根本没有办法抵抗。我只能带着他逃了。”

“很聪明,能屈能伸。”

李瑕当年得到的情报也只对察合台汗国之事记录到此,也就一句“也速猛哥废黜哈剌旭烈,册立为可汗”,毕竟十多年前中原能听说的也就这些。

之后的事,则只有兀鲁忽乃知道。

她眼里泛着回忆的光,道:“逃走之后,我带着哈剌旭烈,投靠了唆鲁禾帖尼可敦,请求她的庇护。”

“为何是唆鲁禾帖尼?”

“因为我知道只有她能帮我,而且拖雷家族一定对窝阔台家族很不满……”

一瞬间,李瑕对兀鲁忽乃刮目相看。

唆鲁禾帖尼是谁?

拖雷的妻子。

蒙哥、忽必烈、旭烈兀、阿里不哥的母亲。

她的四个儿子,分别成了蒙古大汗、蒙元皇帝、伊尔汗国大汗、忽勒台大会正式推选的大汗。

可以称她为“四帝之母”了。

这绝不是幸运,仅看一件事便知……拖雷死后,窝阔台想侵吞拖雷的家产,希望唆鲁禾帖尼能改嫁给贵由,被拒绝了。

还有各种蛛丝蚂迹,拖雷九十六个千户的兵马是如何被守住?蒙哥是如何成为窝阔台的义子?拔都为何会支持蒙哥?

这些,是要回过头来看才能发现唆鲁禾帖尼的厉害之处。

问题在于,兀鲁忽乃选择投奔唆鲁禾帖尼之时,窝阔台家族还如日中天、拖雷家族还没起势,当时贵由还是大汗,而所谓的“四帝之母”才刚刚摆脱自身难保的困境。

兀鲁忽乃在丈夫汗位被夺、得罪了蒙古大汗之际,却能果断做了决定,跋涉万里找到唯一能救他们的人。

长远的眼光、坚韧的意志、冷静的判断、果断的决择,还要一些时运,缺一不可。

李瑕于是能确定,面前这个妇人有资格当自己的盟友。

兀鲁忽乃道:“唆鲁禾帖尼可敦收留、保护了我们,她告诉我们,要学会等待……我们没有等太久,不到两年,贵由在讨伐拔都的路上病死了。”

“真是病死的?”

兀鲁忽乃不答,又道:“等到蒙哥汗继位……”

李瑕打断了她,问道:“海迷失称制的三年你还没说,你们在做什么?”

乃马真称制五年、贵由统治两年、海迷失称制三年,这是蒙古汗位从窝阔台家族转向拖雷家族的关键时期。

回望这程汗位之争,大蒙古的国运几乎就是取决于这几个女人。

而这关键时期的后半程,兀鲁忽乃都待在唆鲁禾帖尼身边,不可能不了解这些。

比如,海迷失便是唆鲁禾帖尼亲自下令处死的。

兀鲁忽乃却只是淡淡道:“都过去了。”

她并不想把这段往事告诉李瑕,继续道:“蒙哥汗继位后,马上给了我们一支大军夺回封地。但走到按台山的时候,我的丈夫、可怜的哈剌旭烈病死了。”

换作别的女人,大概会觉得命苦。

流亡了四五年,终于得到了复国的机会,丈夫却在这时病死了。

但兀鲁忽乃并没有太大的反应,道:“于是我带着大军回来,击败了也速猛哥,并亲手杀了他。”

很平静的一句话。

她杀了丈夫的叔叔,一个可汗,但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惜,也速猛哥死了,我的丈夫也不能活过来。”兀鲁忽乃道:“但我的儿子是明正言顺的可汗,他年纪还小,只好由我来监国。”

“看来蒙哥很支持你。”李瑕道:“他需要证明贵由是错的,那贵由册封的可汗也是错的。”

“是,蒙哥汗很支持我。”

“我杀了蒙哥。”

兀鲁忽乃瞥了李瑕一眼,道:“蒙哥汗驾崩之后,忽必烈与阿里不哥再次盯上了属于我儿子的封地。”

“我以为你与拖雷家族的关系很好。”

“这里是我儿子的领土。”兀鲁忽乃道:“任何人都休想夺走。”

“但现在,阿鲁忽夺走了。”

“这是我的选择。”兀鲁忽乃闭上眼,道:“蒙哥汗驾崩之后,在忽必烈与阿里不哥之间,我必须做出选择。”

“为何是阿里不哥?”

“他弱,而且他维持蒙古旧制,能让我继续监国。”兀鲁忽乃道:“忽必烈心机太深了,早晚会夺走我儿子的领土。”

李瑕点了点头,认为兀鲁忽乃这是一个清醒的选择。

兀鲁忽乃道:“而且,忽必烈没有经过我的同意,派了兀鲁克前来争夺我儿子的汗位。于是我亲自前往哈拉和林,在忽勒台大会上推举阿里不哥为大汗,并让阿里不哥派兵攻击了兀鲁克,杀了他。”

“你已做到了这一步,阿里不哥还要派阿鲁忽抢夺你们的汗位?”

兀鲁忽乃拉下衣领,再次让李瑕看她脖子上的伤口,道:“不错,阿里不哥做出了愚蠢的决定,哪怕我用鲜血提醒了他,却还是不能让他清醒。”

“也许他不是愚蠢,而是看穿了你的野心?你想独立一国,谁都不能容你。何况,阿里不哥确实需要一个心腹来搜刮你的治理多年的领土。”

“哼。阿里不哥小瞧了我,因为我是个女人。现在,他付出代价了。”兀鲁忽乃冷笑一声,又道:“但当时,我阻止不了阿鲁忽……那就只能嫁给他。”

阿鲁忽是哈剌旭烈的堂弟。蒙古习俗,兄死弟继,他娶堂嫂很正常的事。更乱辈份的事都还有很多。

这个女人的冷静与政治智慧却再次让李瑕刮目相看。

“你保住了权力。”

“阿鲁忽也想要这个权力。”兀鲁忽乃道:“他用阿里不哥的名义征齐大军,再借忽必烈的势希望摆脱阿里不哥,甚至是我的控制……”

“可惜,阿里不哥击败了他?”

“是。”

李瑕道:“我知道你为何要与我联盟了。”

“阿里不哥马上要败了。”兀鲁忽乃道:“我可以帮助你击败合丹,你也就没有了来自西面的威胁。”

“把西域范围内,阿里不哥、忽必烈这两家的势力都除掉?”

“是。只剩下我们两家。”

“阿鲁忽呢?你如今的丈夫。”

兀鲁忽乃又走近了一步,伸手似乎想触碰李瑕的盔甲,但意识到这样万一会引他误会为要刺杀他。

那才抬起来的手便止住。

她难得笑了起来,悠悠道:“只要我们联合的顺利,我可以送他去见长生天……”

李瑕忽然回想起了有一次与阎容的谈论,谈到了他野兽般的不满足感。

此时此刻,他确定自己已摆脱长安城中那种安稳、波澜不惊的空虚。

他又在与一个女人谈论如何杀掉她的丈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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